我很羡慕那些能写出牛x的比喻和隐喻的人。少年开了一枪,很多年之后,正中自己眉心的这段话更是精妙,以至于我只能感觉到这里面大有深意,但捉摸不透。

「我非常喜欢的一个东西,是一个人十三四岁的夏天,在路上捡到一支真枪。因为年少无知,天不怕地不怕,他扣下扳机。没有人死,也没有人受伤。他认为自己开了空枪。后来他三十岁或者更老,走在路上,听到背后有隐隐约约的风声。他停下来,回过身去,子弹正中眉心。」

老家的高铁站开通有几年了,我却从来没坐过这一趟。到底是哪一年呢,有人说三年前,也有人说更早。不过日子就是这样,一圈一圈的转过去,稍微久远一点就很容易模糊了。

颠簸一整天,到家已经是夜里,吃了饺子就睡了。第二天,老妈买了排骨,我一看还是我做吧。她拌个凉菜,我们交流厨艺。冷水下锅,加姜片料酒;排骨很肥呢,料酒跟我们用的不一样。撇去浮沫,起锅烧油,小火慢煎,加糖上色。她应该能看出来,我已经是掌握了家常料理的成年人了。

晚饭之后也才七点,我说自己出去走走。

现在住的房子,是拆迁改造后的新房子,六层的顶楼。一共回来过两次,路都不是很熟悉。变化当然是有的,上次回来这楼也已经破旧了,这次楼道粉刷一新,又整洁了。整个小镇都在修路,挖的乱七八糟的,变成了巨大的工地;路灯因为修路都不亮了,开着远光的汽车轮子卷起满天尘土。我绕到熟悉的大路上去了。

在更大的地方生活久了之后,小镇就变得格外小了。或许还没有我现在住的小区大。人口当然就更没法比了,据说只剩下几千人了;路上三三两两散落着一些老头,坐在马路边唠嗑。说是老头,其实也不过五十多岁的年纪,不过我妈说,在这儿的人都更容易显老。

相对于变化的东西,不变的东西更多。大部分主要的建筑其实也没什么变化;从姥姥家的房子路过,往前走是之前姐姐工作过的法院。走上几十米,大舅家的房子,姐姐在那养过很多仓鼠。再往前走是发小朋友家的房子,我在他们家住过很多次,但很多年不联系了。旁边就是大姑家,大我两三岁的哥哥跟我也从不联系。二姨工作过的卖农药化肥的小店,上面剥落的「农药」两个字感觉跟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
只不过他们都已经不在了。有的人搬走了,有的人死了。

镇子唯一的小广场经过了豪华的翻新。修了豪华的有灯光的演出舞台,广场中间十几米高的大灯一圈环绕,把广场照的毫无死角,但是我不喜欢那种惨白的灯光。广场舞大妈随着音乐动次打次,惨白的光让一切都更真实了。

东北的九月已经是初秋,我穿着北京带来的短袖冷飕飕的,我在广场的边缘兜着圈子。上一次来这儿是什么时候呢,鬼知道。但我曾经在学校组织的活动上,在那个未曾翻新的舞台上唱过西城男孩的歌。那也是一个夏天,我开始想起同学们的名字,记忆真的是奇怪的事情,该记得的常常会忘,没什么意思的小事儿却一点点涌过来。

记忆里好像总是痛苦的事儿更多一点。我不像一个典型的东北人,我与他们格格不入。我总是困惑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很多人要么很可怕,要么很讨厌;又或者突然间关系完全坏掉,剩下我在原地不知所措。大概有不只一整年的时间完全沉浸在一种情绪里,一个人吃饭突然哭的胸口憋闷的感觉现在依然清晰。虽然现在我也还在困惑,但成年人可以有更多的理论去解释,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挣扎,有更好玩的事儿去沉迷,情绪早就不重要了。

广场上的秋千都是老头在玩。老头玩了一会走了,该到我了。
我歪着头,看着熟悉的建筑在地平线上摆来摆去,远处天边最后一抹红色也完全消失,好像又更冷了一点。大概正是20年前,那个孤僻的少年也是在这里走来走去吧,匮乏与孤独使他并不快乐,沉浸在一种情绪里。但他也从未设想过未来的生活,竟是如今的样子。

所以那颗子弹到底是怎么射中的呢?我感觉他仿佛此刻就在原地,从未走远。原来如此。